第121章 觀滄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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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衍洞天,百年一現,開啓三日。
當那扇高懸于平輿州河道中央的青銅巨門虛影再次發出沉悶的轟鳴,霞光由盛轉衰,深邃的旋渦逐漸收縮、彌合,最終徹底消散于無形時,意味着此次洞天之行已然終結。
門前河道上空空蕩蕩,與三日前開啓時人山人海、萬衆矚目的盛況截然不同。
仙門大比早已落幕,絕大多數前來觀禮或尋覓機會的修士已然散去,各歸洞府,或消化觀戰所得,或繼續自己的修行之路。
唯有寥寥數道身影,仍候在河岸之畔。
謝斬慈的身影輕輕落在河岸,他依舊是那身玄衣,氣息較之三日前愈發沉凝內斂,周身并無耀眼寶光,唯有一雙眼眸深處,銀芒流轉間,似乎多了一絲歷經洗練的沉穩。
他擡眼望去,首先映入眼簾的,便是倚在不遠處一株老柳下、正搖着折扇的陸觀爻。
陸觀爻似乎早算準了他出現的位置與時辰,臉上挂着那抹熟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見謝斬慈看來,合扇遙遙一點,算是打過招呼。
他周身氣息圓融,金丹道韻似有若無,顯然境界已然徹底穩固。
謝斬慈沒有立刻向他走去,而是目光掃過周圍,檀鸾落在對岸,正與青蓮道尊低聲交談,似有所感,回眸望來,與謝斬慈視線相接,輕輕點了點頭,旋即被青蓮道尊引着,化為一道青光離去。
在他身側不遠處,池少游也剛剛穩住身形,轉頭四顧,卻未曾看見天罡寺僧衆的身影,而陸觀爻此時已踱步過來,對謝斬慈道:“客卿于洞天中可有收獲?”
謝斬慈微微颔首,算是認可了他的話,洞天之中,較之機緣,他所得到的更多是關乎黃泉、關乎燕尋霈、關乎這方九州天地歷史的更為稠重的疑雲,讓他結丹之後西探黃泉詭境的心思更為迫切。
他回得冷淡,陸觀爻也不在意,而是轉向池少游,道:“烈烽禪師需穩固境界,慧極大師也先行一步了,如今丹陽劍宮那頭口風松了,你較之以往自由不少,不如來書院坐坐,擇日再送你回天罡寺。”
池少游并非扭捏之人,她和陸觀爻本就相熟,聞言便爽快點頭道:“好說。”
商議已定,三人便一同啓程,返回雲笈書院所在的琅琊州,随行的其他弟子、長老似乎提前回去了,并未與他們同行,謝斬慈為人本就喜靜,如此正合他意,也沒有多問。
只是回去的一路上,陸觀爻并未進入飛行靈舟之內,而是直立舟頭,高空呼嘯的風聲卷起他那身華貴的玄金長袍,他未持折扇,僅僅是看着這片高懸的夜空,不知在想些什麽。
謝斬慈和陸觀爻交情不算淺,可自從前來參加這仙門大比以來,陸觀爻的行事卻是實在讓他捉摸不透,他似乎算盡了天機,對一切都抱有恹恹之态,卻又似乎在圖謀一些更大的事物。
他有意獨自遠離,謝斬慈也并未不識趣地湊上去,而是在靈舟艙內盤膝坐下,兀自調息,梳理起小衍洞天內的收獲見聞。池少游原是閑不住的性子,但見兩人都沒有交談的意思,于是撇撇嘴,索性也進入修煉當中。
一路無話,這僅載三人的小型靈舟較之來時那方游雲靈舟速度快了不止一倍,更何況無需顧忌低修為的弟子,他們一個金丹,兩個築基後期,肉身強度不可與旁人匹敵,速度又能再提上一程。
不過一日多光景,謝斬慈便感受到靈舟自高空之中迅速下降,随即微微一震,便停穩在一處地面上。
防護陣法斂去,卻未聽見人聲的喧嚣,反而是一股浩渺、濕潤、略帶鹹腥的氣息,挾着隐約的潮聲,漾入舟中。
謝斬慈睜開眼,神識無聲鋪開,池少游早已先他一步,化作一道翩跹的赤影躍出艙門,和舟頭伫立眺望遠方的陸觀爻并立。
夜空中殘月如鈎,清冷的光輝灑在無盡的海面上,映出細碎跳躍的銀鱗,在他們目光所向,深沉的墨藍色漫無邊際,與低垂的夜空幾乎融為一體,唯有極遠處,一道淺淡的銀線,隐約分割着天與海。
潮聲陣陣,不急不緩,卻帶着吞納天地的韻律,比任何江河湖泊的波濤都更深沉,更撼人心魄。
這裏是琅琊州極東之境,東海之濱。
池少游怔怔地望着那片無垠的墨藍,呼吸先是屏住,随即深深一吸,胸腔急劇起伏。
她那雙總是靈動跳脫的眼眸裏,此刻映滿了月下碎銀般躍動的海面,亮得驚人。
“東海……”她喃喃道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一場大夢。話音未落,她周身已有赤色靈光不受控制地湧出,甚至忘了同身旁兩人打聲招呼,身形一晃,便自舟頭掠下,如一道赤色流星,墜向那片在夜色中低吟的浩瀚。
墜至半空,身影已幻。
赤芒暴漲間,一條修長優美的赤龍顯化而出,鱗甲在月光下流淌着火焰與寶石交融般的華彩,在觸及海面的剎那,她輕柔地沒入水中,只激起一圈不大的漣漪。
下一刻,遠些的海面轟然破開。
巨大的赤龍之首昂然躍出,帶起漫天晶瑩如珠玉的海水,灑落成一場小型的驟雨。
她發出一聲清越的、似吟似嘯的長吟,那吟聲充滿了純粹的、近乎孩童般的喜悅。
龍尾擺動,在海面上劃出悠長而有力的波痕,時而深入水下,攪動起海底熒光的生靈,帶起一片夢幻的幽藍;時而騰躍而起,在殘月與星光下舒展身軀,赤紅的鱗片沾滿水光,璀璨不可方物。
謝斬慈走到陸觀爻身邊,與他一同望向海中那盡情嬉游的赤影。他想到鏡山之問中,池少游所說的,現在最想去的地方是東海,想不到如此之快就實現了。
陸觀爻不知何時又擎出了那柄折扇,在指間緩緩轉動,目光追随着海中赤龍的身影,唇邊笑意真切了幾分,少了慣有的莫測,多了些溫和。
“她是水族,歸海是天性,但丹陽劍宮縱然毗鄰東海,卻深居于栖霞山巅,她化形時不得見東海,化形後更是半受軟禁,後來甚至去了西漠。”
他側頭看向謝斬慈:“此一行,算是為她圓夢,道心當更圓融,結丹之期不遠矣,客卿不會介意耽擱時間吧。”
謝斬慈微微颔首,他本就不急于回到雲笈書院當中,面對眼前這片浩渺闊大,呼吸的韻律和海潮隐隐相合,他對于浩瀚壬水之意的把握也隐隐更精進了三分。
“公子特意繞行,只是為了讓師姐看一眼海?”謝斬慈語氣帶着詢問,心中卻是篤定,陸觀爻行事,走一步算三步,絕不會如此随性而為。
“客卿不信?”陸觀爻輕笑一聲,目光投向更遠處那一線相接的水天,道,“小衍洞天一行,看來客卿所獲者甚啊。”
謝斬慈沒有立即回答,只從袖裏乾坤中取出那枚上繪星陣的烏金陣盤,徑直遞給陸觀爻,道:“此物已用過,公子妙算。”
陸觀爻嘆口氣,持扇的右手漫不經心地一撥,并未将陣盤收入袖中,反而是讓那可抵萬金的珍貴陣盤在海風中劃過一道黑金弧線,落入汪洋大海,漠然道:“之後用不上了。”
謝斬慈微訝,眼瞳深處的銀芒緩緩流轉,欲開口說些什麽,卻不知從何說起,陣盤落水的那一瞬,他在陸觀爻身上所感受到的,是無盡的悲傷。
“謝客卿,”那悲傷僅僅存在了一眨眼功夫,陸觀爻面上笑意重歸,又開扇輕搖,道,“你可知這東海之東,是什麽?”
謝斬慈搖頭,他對于九州雖然日益了解,但這些關于上古傳言、天地秘辛的事,卻仍然是一知半解。
“傳說上古,神魔相鬥,後神将天魔封印于西漠黃泉之中,又留下修行之法,點化凡人成仙,”陸觀爻擡手指向遠方,玄金袍袖在風中舒卷,“而天神衆,則自東海離去。”
陸觀爻緩聲道:“古老相傳,衆神自彼方來,亦自此處歸。那浩瀚煙波深處,藏着通往上界的路,謂之飛升,但萬年來,九州中,東渡者衆,真正抵達上界之人,你可知有多少?”
謝斬慈沉默傾聽,眼眸中銀芒隐現,他已知曉答案。在原書中,成功飛升的,僅有斬殺魔尊謝斬慈,得功德金光護身的神女轉世,芈千凰。
“你看這海平靜,但僅限于海岸線以東三千裏,再往東,巨浪滔天,裹挾天罰,唯有化神之境方能嘗試度過,萬年來,無一成功者。”
“化神?”謝斬慈眉頭微蹙,問道,“那大乘修士?”
“大乘?”陸觀爻短促地笑了一聲,“化神失敗,認命于此世,化身為地仙者,稱之為大乘。”
謝斬慈默然,他見過的青蓮、清微、玄機、坤元幾位道尊,無不有搬山移海的威能,沒成想,這些人都是敗于眼前這片浩渺東海,選擇永遠放棄飛升的,東渡之路上的失敗者。
“西漠極西,是困鎖天魔的黃泉詭境,東海以東,是上神飛升的極樂上界,可這兩處地方,何者見過,何者去過?”陸觀爻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悲怆,甚至有隐隐的嘲弄之情,謝斬慈僅僅是聽着,他知道,陸觀爻不會再回答他的問題了。
“客卿,良辰美景,還是莫要多思辜負,且安心賞景吧,我們明日啓程。”果不其然,陸觀爻立即說道,旋即閉口不言。
于是謝斬慈也依言望去,海邊,僅有潮聲依舊,月色依舊,波光粼粼,遍及千裏,遠接碧穹,赤龍的長吟遠遠傳來,帶着自由與喜悅。
他突然心念一動,想,若是檀鸾此刻也在這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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